Forget
他放开手中那他一度拥有的羔羊。
一切的一切必定随风远去。
所有事情的开始都像童话故事般。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却慢慢地慢慢地拖延,不曾终结过,也永远不会终结。
有一个金发的少年曾经一度闯进他的视野,他看着他如阳光照向山野那样灿烂的笑,看着他面对这丑恶的世界散发出唯一一抹纯洁的光的哭。他揭开他深埋在自己怀里不让其他人碰触的伤,他将愤怒的他搂进怀中,越搂越紧,一辈子不打算放手。
神却将这个少年刮去。
于是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怀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过。
罗伊闭上眼。
阳光开始透过他的眼帘射进来。
他很怀念很怀念的那个温度,在门的另一边依然散发着他的光芒。
这种时候他便自嘲地笑。
他所思念的那个人,喜欢窝在他以前办公室的沙发里。一窝就是一个下午。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射上他金色的发,在他稚嫩的脸上洒上光和影,悄悄向下攀爬,红色的大衣,黑色的裤子,一同被照上适当的阴影和高光,那样地和谐。
他总是欣赏浮世绘般看他。
他习惯性地在批文件的中途抬起头,开始把手撑在下颚上那样将视线投向对面。对面的少年闭着眼,有时长长的睫毛会那样地轻颤着。整个办公室传来少年暖暖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将这声音爱不释手地藏进自己的脑中,去铭记这个节奏。
用最暧昧的眼神去抚少年的脸,赏析他的唇敲起的弧度。
他想象对方睁开眼时在一刹那绽放而出的金黄,接着纤细的眉皱起,用不满的眼神反望向他,一下子就从软软的沙发上跃起来。
“大佐,你在干吗?”
“我省出了批文件的时间来欣赏你的脸,你难道不感到荣幸吗?”
“是吗,难道说我比你的那些玛丽亚夫人爱西亚小姐还要让你费神?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费了你那么多的时间,赫可艾中尉追究起来我可不好交代啊。”
他在与他斗嘴的时候总是习惯地双手一摊,特别是他在说到得意的时候。
一切都被罗伊尽收眼底。
而这种时候延长不了多久。
“这你不用担心,我可以跟赫可艾说我在分析影响你生长的因素。”
他如他所愿地看着少年得意的脸孔瞬间烟消云散,然后金色的辫子有敲起的预兆——他发飙前通常的状态。
“你说谁是地平线以下不用显微镜看就根本看不见的小小豆丁啊~~~?!”
怀念的一切。
当他黑色的瞳仁眯起,想去看得更清晰的时候,整个画面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般地在他眼前消失了。纷纷扬扬地化成碎片,没有一片他能接得住。
这些最多能代表曾经存在,却不能代表曾经拥有。
罗伊记得当他看见他站在那架从门的对面闯入的飞行物体上的时候,头脑在一刹那冻结过。
那个站在那里的金发孩子已经不是在他记忆里徘徊了多时的那个身影了,也不再是那个曾经一度被他嘲笑着身高而发飙的小豆丁了,对方有着成熟的表情,稳稳当当地挂在这个他思念了多时的躯体上。金色的发又长了好多,那样披在肩上的棕色大衣上。
很陌生很陌生。
他顿时觉得脑袋里有很多的东西都被风吹到完全看不见。
内心开始怀着悲哀地融化。
他看了一眼那个对方最珍惜的弟弟,这个身影他反而更为熟悉。与他当年的兄长一摸一样的装束,那样的辫子,那样的红色大衣,那样的黑色夹克。
真实的虚幻的在他的脑子里重叠。
现实比起他脑中的记忆是如此残酷地存在着的。
他想去叫对方的名字,却终究没有叫出来。能说出来的只有“钢”这个带着冰冷的字眼。
他所思念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就算一样的人在他面前做出了坚定的选择,带着他的弟弟一起回到了门的另一边,那仍旧不是他所思念的那个他。成长了的少年会自己选择,也打开了自己今后的路,和他的弟弟一起。
他将自己头脑里铭记的关于他的信息抓得更紧。
就算一切都破灭了,消损了,不再存在了,他明明还是如此清楚地记着。就算只是对方浅浅的一抹笑,他也是那样深藏在脑海的。
而他的羔羊长大了,远去了,不是再那样依靠着他的怀抱的那个孩子了。
没有考虑的余地。
那样没有感情地销毁了那扇金发少年多次通过的门。
火焰从门的四周向中心燃烧。
“爱德……爱德……”
他的内心在呼喊。
带着世界上最沉重最沉重的回音。
而没有了那个声音在那里用各种音调喊着“大佐”,没有了那个矫健的身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地乱闯他的办公室,没有了他撇撇嘴不满地将报告书丢到办公桌上,没有了每次他看着归来的金色而将他自私地拥住时那个金发的孩子无声地仍由他抱。
很多东西都变得无济于事了。
就算他是如此如此地留恋着。
他等着等着,却还是没有等到要等的东西。
罗伊默默地穿过那条他经常走过的小路。
天空中时常有白鸽在那里盘旋。它们排着队,互相依靠地在那里飞着一个一个圈。
他所思念的那个金发少年似乎一直很孤单地,很孤单地奔在他自己的目标所指引的旅途上,从不停歇。就算有很多很多善良的人们想帮助他,他也还是喜欢硬撑,不想去连累他人。
总是喜欢心疼他。
他依旧自嘲地笑,那个身影已经深入骨髓到了这地步。
忽然,他的眼角瞥见了一个身影快速地从小路边上跑过去,金色的辫子随着他的脚步在脑后一荡一荡,风衣换成了更深的红,黑色的裤子和皮靴拌着他身形的灵敏非常贴身地在风衣下运动。
他的脑中划过一个人的脸庞。
思维在瞬间停止了。
脚步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朝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也随着那个少年的脚步一样快速地奔跑着。
那个孩子总是这样不依靠任何大人地独来独往。
他想起一天雨夜,整个世界滴滴哒哒地浸透着雨的声音。商店门口角落边坐着那个少年,金色的发被雨点打湿,一点点地往下滴水,贴着他苍白的脸颊,嘴唇被冰冷的雨冻得颤抖,金瞳没有焦距地对着地面。
他身旁的机械剀同他一样没有声音。
罗伊看着他,开始焦急。
他有太多太多的事都一定要一个人负担,也坚持着要一个人负担,任性着,顽固着,存在于这一雨夜里发着烫的金色。
赫可艾从旁边递伞过来。
从少年的上方所滴下来的雨被揭断了途径,从伞的边缘往下滴下来。
那个少年抱紧膝盖,没有抬过头。感觉就好象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让他一声都不敢发。就算额头已经烫到了一定程度。
这个孩子就是这样的,一直是这样的。
所以罗伊在很多时候都想那样抱着他,抱着他,他想告诉他你不要再去一个人痛了,就算只多一个人负担的话,那也比你一个人好啊。
很可惜现在再也说不了了。
他还是那样飞快地奔着,想去追赶前边那个熟悉的背影。
就算心底有个声音在那样提醒他“不可能是的”,他的脚步还是停不下来,想呼唤他的名字的想法如此强烈地徘徊在他的脑海,震动着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像要冲破出来般地叫喧着。
就算捂住耳朵也不能制止这种声音。
他想起他多次寄给他的信,却没有一次恭恭敬敬地在第一行写着罗伊或大佐,而是用记号笔写着“雨天无能的家伙”那几个超大的字。落款却写着“一定能长的比你高的钢”。
每次每次,他看见这字迹,就想笑。
因为他脑中会印出金发少年的脸来,他能想到那个孩子写着这几个字时的得意表情,金色的瞳孔发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光辉,嘴角不怀好意地挑起,像是写了这几个字就能很完美地发泄他对自己的恨意。
而内容只是很一般地写着“旅途依旧安好”之类的语句,有时也会在末尾画一个鬼脸或在一旁写着“代我祝赫可艾中尉的枪法越来越准”。
他微笑着叹气。
对方终究是个孩子,幼稚的柔弱的却能担负很多东西的孩子。
只是因为这个所以他如金色的蝶成功地吸引了他的眼球。
而就算他再怎样牢记那几封信的字迹,就算他再怎样保护那些信而不至于它们被雨水淋湿,就算他再怎样将信的作者的脸孔镶入脑海,他都再也看不见了。
这些东西都被候鸟带走,衔向远方。
他恐惧起来,恐惧这个他正在追赶的身影又一次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他开始恐惧那种两年以来一直思念着一个人,最后却被告知再也见不到了的那种心情,就像是能淹没世间万物的大海啸在他心头吞没了那些多年积攒的回忆,却都如数地冲走,不剩下一滴。
眼前的身影突然停顿了下来。
他跑上前,紧紧抓住对方的肩。
他试想了很多很多。
试想眼前出现的这个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的身影将会以何种表情回过头,试想当亲眼见证了眼前这个少年真的是那个人时他又会以何种心情去看他。
但是只是试想而已。
白鸽扑腾腾从蓝天飞过,就能带走很多很多,或许是积攒了一生都积攒不到的东西,或许是渴望了许久还是得不到的东西。
眼前的少年转过头来,紫红色的瞳孔怀着疑问的望向他,头向下偏了偏,很有礼貌地正面转向他,“请问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思绪化作沙砾全部被风刮走。
他还是那样怀着愚蠢的猜想,那深深的留恋所带来的愚蠢猜想。他冷静下来,之前的那漂浮上胸口的感情又重新沉入了湖底,他将它们整理好,一页归一页地分类,接着便不去触动它们。
“没有,认错人了,我很抱歉。”
罗伊很轻地笑笑。
那个孩子不在意地转过头,便跑向远方那些向着他招手的同龄孩子。
他转身,继续走他的路。
有关他们的那些都被深埋起来。
那些除了回忆便什么都称不上的东西。
那个金发的少年还是什么都没留下,连带他四周的空气也一起带走,带向他和他弟弟的那个世界。
他最后还是如同他每次离开他的视线那样,带着行李,转身,连句告别都不曾从他口中吐出,或许是恭敬的敬礼,或许是不代表任何东西的击掌,而这一次更是什么也没做。
不同的是,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出现。
但却不是罗伊记忆中的那个他了。
他手中的羔羊从来不属于他,总有放手的一天。
是该遗忘的时候了。
他想。
Forget。
[END]